這是女子,唯一也僅有的祈禱了。
中年人在用一壺白酒浸泡刀子。
刀子從酒壺里緩緩拔出來,露出雪亮的刀鋒,刀身上映出中年人平靜的臉龐。
他得心里其實很不平靜。
他非常憤怒,憤怒的想對老天怒吼。
他也非常郁悶,郁悶的想要對老天破口大罵。
他甚至還有些痛苦,只是這痛苦他已不會再跟任何人訴說,哪怕是老天也不行。
然而這些,都已經被他拋在腦后。
因為他現在拿著刀。
刀本就已經磨的無比鋒利,但人卻無法像磨刀一樣把腦中的想法磨凈。
他深吸一口氣,當他睜開眼睛,他的眼神已經變得冷漠,冷漠得嚇人。
仿佛刀已不在他手里,而在他眼中!
已經過了十年,他沒想到自己又握起了刀。
然而這一次不是為了殺人!
而是救人!
向天嬌面朝下平躺在柜臺上。
她上身的衣服已經被完全褪凈,裸露出在燈光下看起來白得有點刺眼的脊背。
若是再早一些時候,也許僅僅只是這樣的背影就足夠讓許多男人發(fā)癡發(fā)狂。
但現在這雪白的后背上滿是淤青和成條的擦傷。
在中年人示意下,女子將向天嬌的裙腰向下拉了寸許,露出向天嬌血肉模糊的后腰。
當整個傷處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面,女子感覺自己眼前仿佛一黑,差點昏死過去。無它,只是因為這傷處對從小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,連殺雞都沒見過的她來說,太過嚇人了些!
向天嬌的腰肢是如此纖細。
這腰肢上的彈孔是如此的觸目驚心!
若是子彈再大一圈,就讓人覺得會把這細腰生生打斷。若是傷口再深一寸,可能就把這腰肢貫了一個對穿。
中年人的臉色無比凝重。
他畢竟不是醫(yī)生,他曾經只是江湖刀客,而如今只是酒館老板。
就算他殺過人,擅長殺人,殺了無數的人。
但讓他用刀救人,哪怕只是救一個人,那也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!
他將已用火燎過的尖刀緩緩貼在傷口上
他的額頭上已經滿是冷汗。
“要……要不我們還是叫救護車吧……”
女子看他的神色,看他的表情,聲音顫抖。
他只是搖頭,搖了一下,又重重搖了一下。
他早已想過這些,先不說離這里最近的能治療這傷的醫(yī)院要多少時間才能趕到,哪怕是叫城里最快的車,拉上最近的最好的醫(yī)生,趕到這里,估計向天嬌的血也已經流干了。
更何況,他還無法確定,這周圍是否安全了?那女人是暫時退去藏在暗處等待時機,還是已在四下撒下天羅地網虎視眈眈?
他將已經貼在傷口上的刀又收了回去。
因為他明白,若是持刀的人心亂了,那這刀不管是殺人還是救人,也就鈍了。
他長吁一氣,隨后再一次提起尖刀
只是這次已不是貼在向天嬌的傷口上,而是抵在了自己的大腿上。
他默默地在大腿上割出一道口子,不深不淺,既不會影響他站穩(wěn),又能讓他感覺到疼。
這疼痛,他已經有十年沒有體會過了。
而這適當的痛,卻可以讓他想起以前那些刀口舔血,不堪回首的歲月。
他的眼神又一次變得冷漠起來。
與上一次不一樣。
他的眼神雖然冷漠如刀,但瞳孔深處卻能看到一團跳動的火焰!
他已無法將自己當做一把刀,因為他已經無法再像刀一樣無情。
但是他的手卻從未這樣穩(wěn)過。
這是一雙可以用來救人的手!
當帶血的彈頭當啷落進盤子里。中年人的神情就仿佛是一瞬間就垮了下來,他把尖刀輕輕放到盤子旁邊的白布上,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擦了擦額頭擠開上的汗,一邊拿起剛剛用來浸刀的白酒杯子,一邊叮囑女子的動作千萬小心,莫要把剛縫上的傷口又擠裂開。
很快他就發(fā)現自己的話是多余的。女子照料傷口的動作又輕又柔,就像是在對待最上等的薄瓷膽瓶一般。
中年人看著年輕女子紅腫又有些憔悴的眼睛,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。
他認識女子的時間雖然不長,但也有將近七八個月。加上女子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主,平日里能說得上話的人又近乎于無。她來店里的次數并不頻繁,但每次一來必定會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,若不是他留心些許,女子早已經被那來他店里打牙祭解酒饞的花叢老手給撿了去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或是淡泊如水,或是醇厚如茶,或是悠長如酒。
他亦不例外,但他已經年逾不惑。
而眼前的女子,可才二十出頭??!
他見過許多紅塵女子,最年輕者不過十四,最年長者已近五十,其中家破人亡者有,賣身藏親者有,始亂終棄者有,懵懂被拐者有,逃避仇家者有。
但眼前這女子,幾乎是已把人間的苦嘗遍了!
可老板見過女子傷心欲絕的樣子,也見過女子驚慌失措的時候,可卻從未見過女子像現在這樣……
這樣脆弱不堪,羸弱無助的模樣。
他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。那是個大雨滂沱的日子,晚了一些時間起床開店的他,聽到門外傳來輕輕哈氣的聲音,當他打開拉門,發(fā)現身上濺滿泥濘,就像在泥洼里打過滾似的女子,正蜷縮在屋檐下,搓著雙手哈著氣取暖,當她聽到拉門的聲音轉過頭來,他才看到她另一邊的白皙臉龐高高腫起,一個巴掌大的紅印甚至還清晰可見。然而她只是帶著歉意的在那小聲道,她這次出門太急,沒帶得錢,只是在這里借屋檐避一避雨,要是老板覺得她影響營業(yè),她就馬上離開。
離開?中年人看了一眼最近的公交車亭,那兒正站著一群鶯鶯燕燕的女子,打著傘在相互調笑取鬧。
“進來待會吧。總沒有讓客人在外面淋雨的道理?!?
當女子畏手畏腳的進了屋子,為了不把地板弄濕,把裙擺和衣角擰了又擰。直到老板又一次發(fā)話,她才敢怯生生的在角落里坐下,屁股只沾著小半張位子。
當老板給她倒了一杯茶,她那雙藍色的眼睛眨了眨,然后又把他看了又看,似乎是在詢問這杯茶是給她的嘛。得到默認為答案以后,她才敢用兩只手的手指輕輕捧起杯子,啜了一小口,似乎是感覺到了溫度,又忍不住灌了一大口。
當老板轉身走回門簾,留在他眼里的最后一幕是女子用手背在狠狠地揉眼睛。
天下苦情人何其多也!
若是這悲苦,這人的慘劇,降臨在你的眼前,你的身邊,將這一切的不幸演繹得活靈活現……
你是否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?
這感受,便是同情,便是這世上最珍貴又最廉價的東西,有人視其如珍寶,有人棄之如敝履。
貧時金銀重過膝,當知疾苦難下筆。
重疊淚痕緘錦字,自古唯有情難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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