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著是四十好幾的大少爺,謝龍的父親。
謝大少爺常年不在家,傳聞在省城開了幾家洗浴中心,生意做得風(fēng)生水起。
偶爾回來一趟,也是深夜進門,天不亮就走。
不過最近好像是因為有什么事情,回來后就一直沒出去了。
最后。
便落到謝龍這小少爺頭上。
前面三代都是一脈單傳。
到了謝龍這輩,反倒是多出來一個姐姐謝艷。
謝龍沒理會一路上鄉(xiāng)民的問候。
他低著頭快步走著。
身上的傷口隨著步伐隱隱作痛。
謝家大院坐落在鄉(xiāng)尾,占地足有小半條街。
朱紅大門顯得很是氣派,門柱上貼著銅制的對聯(lián)。
謝龍推門進去。
門里是條青磚鋪就的甬道,兩側(cè)種著高大的女貞樹。
走過三個前院,才到正式的宅邸。
前兩個院子都是風(fēng)景。
到了第三個院子,才終于傳來了一點人聲。
一過前門。
右邊是一排紅磚平房。
門前擺著幾張小板凳,凳面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字跡——
有名字,有數(shù)字,還有看不懂的符號。
屋里或坐或躺著一眾小孩。
有幾歲的,頭發(fā)黃得像曬干的稻草,抱著膝蓋縮在墻角;
有十幾歲的,瘦得肋骨清晰可見,皮膚上泛著不正常的青灰。
男男女女都安靜得過分。
偶爾有人抬頭,眼睛空洞得沒有半點光,也沒有淚。
左邊的幾間平房,門半掩著,門縫里漏出一股刺鼻的中藥味。
謝龍的鼻腔被這味道填滿,喉嚨里泛起一陣惡心。
他下意識屏住呼吸,腳步卻沒停。
這些“藥”都是給孩子們吃的。
有些孩子扛不住最后的事,夜里抽搐幾下,就沒了聲息。
尸體被裹進草席,抬到后山。
謝龍小時候見過一次——
月光下,草席被血浸透,滲出的液體在泥地上畫出暗紅的痕跡。
第二天。
平房里又多了張空床,床單洗得發(fā)白,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對于周圍的鄉(xiāng)民來說,謝家收留的孩子都是沒爹沒媽的孤兒。
很多是剛出生就被丟在路邊的,裹著破棉襖,臍帶還沒剪干凈。
有些是病得快不行了,父母扛不住醫(yī)藥費,半夜扔掉的。
偶爾死了幾個,大家也只當是天意不會多想什么。
謝龍從小就不喜歡呆在長樂這邊的家里。
除了這股子熏得人發(fā)昏的藥味,還有就是這種死氣沉沉的感覺。
空氣里總漂著一股腐爛的味道。
像肉放久了,表面看著還行,但里面已經(jīng)爛透了。
哪怕長大后,知道了這些“孤兒”的用處。
他也從來沒有想著留下來。
相反,他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。
好在太爺爺還不算老糊涂,不但全力支持他去外面闖蕩,更是希望他能在外多開枝散葉,多生出幾個后代來。
也因此。
找女人、玩女人,謝龍也算是拿到了“圣旨”。
“小龍,你不是最討厭回這里嗎?”
就在這時。
左邊的一間平房里,一個女人走了出來。
女人穿著件藍布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兩截細得過分的胳膊。
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,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正是謝龍的姐姐,謝艷。
兩姐弟實際年齡相差兩歲。
可從表面看,謝艷一點不像二十二,反倒像三十好幾。
她臉頰凹陷,顴骨高高隆起,皮膚上泛著不健康的黃。
嘴角總掛著一抹笑,笑得讓人莫名有種后背發(fā)涼的感覺。
這會。
謝艷正端著一盆黑黢黢的藥水。
藥水滾燙,連帶盆沿都溫度極高。
但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,雙手穩(wěn)穩(wěn)當當端著。
那股藥味更濃了。
謝龍差點就要嘔出來。
只見她把盆放到右邊平房門口的青石板上。
藥盆一落,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謝艷扯開嗓子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頭發(fā)麻的冷:“都過來。”
隨著這一聲吆喝。
那群孩子就像圈里的豬崽,慢吞吞地拱了出來。
他們圍成半圈,或跪或蹲。
也不顧藥汁燙,手直接伸進盆里,爭搶著舀起黑乎乎的液體。
而除了孩子之外。
還有一個成年男子格外打眼。
他披頭散發(fā),頭發(fā)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身上那件破衫不知多久沒洗,領(lǐng)口黃得發(fā)黑,散發(fā)出一股酸腐的汗臭。
他雙手雙腳都套著銹跡斑斑的鐐銬。
鏈子拖在地上,隨著爬行發(fā)出“嘩啦嘩啦”的金屬撞擊聲。
像極了一條被拴久了的老狗。
他混在孩子堆里,仗著體型一下把腦袋埋進盆里,咕咚咕咚地喝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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