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雨村的聲音很平淡,但卻帶著無比冰冷的殺氣,那殺氣與眼前的賈氏宗祠似乎發(fā)生了共鳴相激,一瞬間,讓賈珍只覺得寒毛倒豎。
那一瞬間,賈珍絕對地相信賈雨村的話。他雖然承襲三等將軍,但從未進過軍營,更未上過戰(zhàn)場。
可他從小就經常進賈氏宗祠,他能感受到賈氏宗祠里那股濃烈到揮之不去的殺氣。
賈雨村此時身上散發(fā)的殺氣,和賈氏宗祠里的不相上下,那一刻,賈珍忽然產生了一個恍惚的念頭。
媽的,沒準賈雨村還真和自己是一個祖宗的,太上皇也許不是隨口胡咧咧的……
如果平時有人敢和賈珍這樣叫號兒,只要不是賈敬,就算是賈赦、賈政,他也絕不會服軟。
他是賈家的長子嫡孫,他是賈家的族長,他是寧國府的老爺,他是朝廷的三品威烈將軍!
除了皇帝,誰敢說讓他死?就是賈敬,打罵可以,真要打死他,也要先奏明朝廷,說明理由!
可是,賈珍也不知為何,他此時絕對相信賈雨村的話,除了那股讓人心寒的殺氣,還有賈雨村說這話的語氣。
很多人說要弄死別人時,語氣都是非常兇狠的,生怕你不信,但賈雨村的語氣卻平淡而自然。
就好像他說的是一個確定的結果,他壓根不需要你信或是不信,就像他告訴你,火是熱的一樣。
你信或者不信,事實就是如此,不會改變。你今天會死這件事兒,和火是熱的一樣,誰也改變不了。
賈珍哆嗦著手,從腰間掏出又粗又硬的鑰匙,相應的另一把鑰匙,不但變得又細又軟,而且還有點滲水。
很多人會以為,一個平時兇橫霸道的人,比懦弱溫和的人更勇敢,更不容易慫,其實這是一種誤解。
兇橫霸道的人,往往是因為心有依仗,他不是因為勇敢,而是因為自信,自信自己不會受到傷害。
就像在一個游戲里,你知道你的角色是氪金的,你肯定也會兇橫霸道,橫沖直撞。
當這份自信被摧毀,這份依仗被折斷,這個平時兇橫霸道的人,可能會比普通人更慫。
賈珍擰開了門鎖,賈雨村伸手一推,賈氏宗祠的大門無聲地滑向兩邊,敞開了黑洞洞的門口。
昏暗的宗祠內,只有旁邊石柱上的長明燈發(fā)出幽幽的光,石柱的凹槽內,是過年時新添滿的燈油。
賈雨村像驅趕豬羊一般,把賈珍驅趕到祖宗牌位之前,目光掃視了一圈上面的牌位。
從高往低,依次排列著一些不知名的賈家祖先,甚至有的牌子上,只寫了個三公祖,連名字都沒留下來。
到下面,倒數第二高的位置上,居中的是寧榮二府的開府國公,寧國公賈演和首代榮國公賈源。
下面一級的,居中的是一等將軍賈代化和二代榮國公賈代善,后面這位也就是賈母的丈夫。
文字輩有資格進宗祠的,眼下還沒有死的,賈敏雖死,但她是外嫁女,且無成年兒子,連林氏宗祠都入不了。
賈氏宗祠里布局,和甄家宗祠里是如此相似。作為長子長孫,甄珠也曾在很小時,隨著父親打開過宗祠的大門。
如今,那把鑰匙應該在甄寶玉的手里了吧,畢竟,甄家的長子這一支,已經全都死絕了。
賈雨村深吸了一口氣,壓住這具身體中原主記憶的哀傷,只保留了他的殺氣和堅忍。
“賈珍,跪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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