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昭擦了擦手上的油污,聲音依舊平靜。她指向一塊新的航空鋁錠。
兩個學徒面面相覷,還是依將鋁錠吃力地抬上工作臺,用壓板勉強固定好。
“刀具?!?
明昭看向陳師傅。
陳師傅猶豫了一下,還是從自己的工具箱里,拿出一把他珍藏的、刃口磨得極其鋒利、專門用于精加工曲面硬質(zhì)合金銑刀,遞了過去。
明昭接過刀,看都沒看,直接裝進主軸卡盤。
然后,她走到那個用廢合金手工磨制的、形狀扭曲的仿形靠模前,伸出沾滿油污的手指,在靠模表面某個極其細微的凸起和凹陷處,極其精準地按壓調(diào)整了幾下。
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。
最后,她啟動了機床。
嗡……嘎吱……!
老舊的電機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傳動皮帶劇烈抖動,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。
整個改裝后的機床都在微微震顫,那些粗糙的補丁和夾板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。
王鐵柱臉上的譏諷更濃了,幾乎要笑出聲。這破機器能動起來都是奇跡!
明昭卻面不改色。
她站在操控手輪前,那雙沾滿油污的手,穩(wěn)穩(wěn)地搭了上去。
她的眼神,如同鷹隼鎖定了獵物,緊緊盯著旋轉的刀尖和被夾具固定的鋁錠。
眾人就看見明昭的手腕,開始操作動了起來。
不是陳師傅那種小心翼翼的微調(diào)。
而是帶著粗大的手輪哐哐一頓操作!
進刀!退刀!橫向移動!縱向進給!
動作看似大開大合,甚至有些粗暴。
老舊的十字滑臺在她的操控下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,主軸也在高負荷下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滾燙的鋁屑不再是細密的粉末,而是如同爆米花般被成片地、粗暴地剝離下來,四處飛濺!
“胡鬧!簡直是胡鬧!”
王鐵柱再也忍不住,指著那飛濺的、明顯過厚的鋁屑和劇烈顫抖的機床,怒聲駁斥。
“這是精加工嗎?這是破壞!是糟蹋材料!快停下!那刀……”
張夢院士投去警告的眼神。
他的話戛然而止。
此時飛濺的鋁屑突然變了。
不再是粗暴剝離的碎塊。
就在明昭完成了一次看似隨意的橫向大行程移動,刀尖切入鋁錠一個極其復雜的s型曲面起始點時,飛濺的鋁屑瞬間變得極其細密、均勻!
如同銀灰色的絲綢被輕柔地剝離!
刀尖在鋁錠表面高速劃過,留下流暢到不可思議的金屬光澤!
那正是圖紙上要求的最復雜、最要命的s型進氣道起始曲面!
明昭的手依舊沉穩(wěn)有力,操控著那臺補丁摞補丁、顫抖呻吟的老舊機床。
她的動作依舊帶著大開大合的韻律,但刀尖下的軌跡,卻精準得如同被最先進的數(shù)控程序控制著!
刺耳的機床摩擦聲和主軸嘶吼,仿佛成了為她伴奏的進行曲。
滾燙的鋁屑如同銀色的瀑布,在她身前傾瀉而下,落在油污的地面上,堆積成一條閃亮的軌跡。
整個車間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。
所有的機器轟鳴都消失了。
王鐵柱張著嘴,保持著不服氣的姿勢,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,死死盯著刀尖下那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成型的、光滑如鏡、弧度完美得令人心顫的金屬曲面!
那正是他之前無論如何也銑不出來的、圖紙上的魔鬼曲線!
陳師傅手里的煙卷掉在了地上,燙出一個黑點也渾然不覺。
他佝僂的背脊挺直了,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飛舞的刀尖和成型的曲面。
干裂的嘴唇哆嗦著,喃喃自語:“神了……真他娘的神了……”
兩個累得癱坐在地上的學徒,也張大了嘴巴。
看著那如同魔法般誕生的完美曲面,又看看那個站在轟鳴顫抖的破銅爛鐵前,渾身沾滿油污卻仿佛掌控著金屬靈魂的單薄身影。
明昭的目光,專注而平靜。
她的手指,在粗大的手輪上穩(wěn)定地移動著,操控著這臺被她用一堆破爛點石成金的土機床,在昂貴的航空鋁錠上,刻畫出屬于幽靈的第一道完美傷痕。
王鐵柱那凝固在臉上的不服,此刻顯得無比蒼白和刺眼。
他感覺自己的臉,被那飛舞的銀色鋁屑,狠狠抽了一記無形的耳光,火辣辣地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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