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熾沒繼續(xù)說下去了,跪在床前低著頭只抹淚。
徐皇后喃喃念叨著甚么,但是聲音細若游絲,實在聽不清。朱高熾趕緊把頭湊近了,但還是沒聽見。
過了一會兒,徐皇后才稍微大聲點了:“我還不能死!”片刻后她又問,“你父皇已崩?”
朱高熾點頭,咬牙哽咽道:“是!”接著他急忙說道:“您是兒臣的生母,必定知道兒臣是怎樣的人。父皇昨晚來東宮是臨時起意,父皇平素也很少來,兒臣更從來不知道父皇會捏泥人。父皇當時身邊有好些奴婢跟著,究竟是甚么天殺的歹人所為,兒臣還在查……”
“先別說這個?!毙旎屎蟠鴼猓澛暤?。
朱高熾忙道:“是?!?
徐皇后兩眼發(fā)直地看著綾羅帳頂,殿室內(nèi)一時間靜得可怕。
這時朱高熾又開口道:“兒臣還做了一件蠢事!今早高煦押解安南國俘虜進京,到宮中來時,兒臣想捉住他……不過高煦不知從何得知,奉先殿下面有條密道,當年建文可能就是從那密道逃掉的;高煦也走密道跑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徐皇后轉動了一下頭,“你是皇太子,為何要做這等蠢事?”
朱高熾忙道:“母后罵的好!兒臣也是后悔莫及,卻來不及了。父皇忽然……兒臣慌了神,一時迷了心竅。
可當時兒臣真的是又悲痛又害怕!高煦屢立大功,確是幫了父皇很多忙,可沒被立為太子,兒臣知道他是很委屈的,心里難免不服。父皇又忽然駕崩于東宮,如果兒臣老老實實告訴高煦,高煦能善罷甘休么?
兒臣也是沒辦法?。∑乔缣炫Z的大悲之事發(fā)生在東宮,兒臣萬萬沒想到,這下可如何說得清楚?
兒臣只是害怕萬分,其實那太子位也好、將來誰繼承皇位也罷,兒臣并不是很在乎??墒莾撼忌鸀楦富誓负蟮牡臻L子,要是弟弟掌了大權,假若是高煦……兒臣活不成就算了,反正胖成這樣,腿腳也不利索,活著也沒啥意思!可是您的孫兒瞻基、瞻塏太可憐了。高煦和他的兒孫恐怕也寢食難安,以后必定要滅其中一族!”
朱高熾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淚,“兒臣今早就算捉住了高煦,沒想過、也不能對親兄弟怎么樣,就是想先穩(wěn)住場面。然后把高煦的兵權削了,給他封個揚州、蘇州或是杭州這樣富庶的好地方,大家兄弟和氣地安享太平?!?
徐皇后還是沒說話,聽到這里只是“唉”長嘆了一聲。
又沉默了好一陣,朱高熾輕聲嘮叨道:“母后最清楚兒臣的,兒臣沒啥大抱負,只想親朋好友、天下百姓都太平安定,自個也安安穩(wěn)穩(wěn)的。
此前建文父子躲到云南,被查出來的時候摔下山……既然建文都死了,兒臣還想過,以后那些建文余|黨能赦免的,就赦免了。原來大家都是一家人,打了一場大戰(zhàn),仇恨過去就過去了,現(xiàn)在還記著也沒甚么用處。
像大舅(徐輝祖)本來也沒甚么錯,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而已。父皇待他也寬厚,只削了他的爵,在家里好好生生住著。兒臣想恢復大舅的爵位,讓他繼續(xù)到五軍都督府做官……”
“你呀……唉!”徐皇后終于開口說了三個字。
朱高熾忙道:“兒臣以前就真心想過的,等父皇過幾年氣消了,或許父皇也會這么做。”
人死為大,朱高熾這句話是給他父皇說好話了。其實徐輝祖屢次威脅永樂帝,差點讓“靖難之役”徹底失敗,永樂早就想殺了徐輝祖;但礙于徐皇后的情面,暫時忍了而已,畢竟徐輝祖是徐家的長子,很受大姐弟弟們尊敬愛戴的。
但只要徐皇后一旦不在人世,徐輝祖必死無疑!這些事朱高熾和太子妃張氏早就琢磨透了,或許床上躺著的徐皇后心里也有數(shù)。
當然,如果漢王朱高煦坐上了皇位,徐輝祖也是活不成的。因為那個大舅從洪武年間起、就開始在太|祖跟前說高煦壞話;后來“靖難之役”爆|發(fā)前后,也是屢次與高煦過不去;若是高煦能掌|權,肯定是新仇舊恨一起算!
朱高熾說罷,“咚咚咚”地在地磚上磕了三個響頭,哭道:“兒臣今日前來,除了來與母后說出實情,也是來道別的。兒臣已說不清楚,又自己犯蠢做錯了事、對不起二弟,恐怕要身敗名裂!怕今后沒機會來見母后最后一面了……嗚嗚嗚嗚……”
他哭罷跪伏在床前,只顧哭,不再吭聲了。
徐皇后有點續(xù)不上力,好一陣都沒有說話,坤寧宮里只有悲痛的嗚咽之聲,十分凄慘。
朱高熾趴在那里,似乎在等著母后和命運的裁決。如果他母后不支持他,東宮的處境顯然就變得非常艱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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