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九羅一句話就把他給釘在了原地。
“如果不是因為和你相處過、知道你的性情,你今天這番話,我差點就信了。”
邢深回過頭來,臉色有點發(fā)白:“你這話什么意思?”
聶九羅一笑:“刀狗鞭三家,刀家是血脈,狗家是天賦,鞭家靠技法,天賦不足,可以用極端的手段來補救——邢深,我跟蔣叔確認過,依你的天賦,原本是不夠狂犬的?!?
“你舍棄眼睛,提升其它感官,這么大的犧牲,一定有個理由吧?我原本以為,我是瘋刀,你卻不是狂犬,你好勝心強,不甘心天賦不如人,再加上年少氣盛,一時沖動走了極端,現(xiàn)在才知道,是我高看我自己了,我對你,可沒這么大的驅(qū)動力?!?
“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?因為覺得黑白澗里的那些纏頭軍被辜負了,所以一定要探查究竟?不用扯出這些公平不公平的理想大旗了,其實你想找的,是女媧肉吧?”
“黑白澗里有地梟,地梟能長生,還能迅速修復(fù)肌體的損毀,這一切,多半跟女媧肉有關(guān),所以,如果你能找到女媧肉,眼睛的損毀根本就不是事兒?!?
“承認自己有野心不犯法,也不丟人,何必找這么多借口呢?也不用跟我解釋,我不關(guān)心?!?
邢深怔怔站在原地,看著聶九羅轉(zhuǎn)身離開,她的光像一輪疏離的冷月亮,離著他越來越遠,越來越遠了。
意識恍恍惚惚,眼前似乎又出現(xiàn)了蔣百川的影子,他在向他招手,說:“邢深,你過來一下?!?
***
那時候,他多大?十七八歲吧,最無憂無慮的年紀(jì),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。
他陪著聶九羅做特訓(xùn),覺得這種跌爬滾打式的“出生入死”比那些吃飯逛街花前月下有意思多了。
但問題隨之出現(xiàn),他不大能跟得上聶九羅的節(jié)奏,傳說當(dāng)中,瘋刀狂犬合體宛如一人,可他不行。
狗家人里,有比他嗅覺更靈敏的,蔣百川打算換了他。
他找到蔣百川,表示天賦不足可以勤來補,而且現(xiàn)代科技發(fā)達,有些藥可以刺激大腦中和嗅覺相關(guān)的相關(guān)區(qū)域,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,他愿意嘗試。
蔣百川當(dāng)時沒說話,只是說再考慮考慮,隔了兩天之后,把他叫進房里,說是年輕一輩里,最看好他,有個大秘密,要跟他商量。
少年人,很看重來自長輩的褒揚,能被看好,邢深受寵若驚,激動不已。
蔣百川給他講了纏頭軍的由來,兵變的那段故事,以及有關(guān)女媧肉的遺憾。
末了說:“你知道我為什么花大價錢,重新聚攏纏頭軍后人嗎?獵梟是件靠運氣的事,而且老去挖別人藏的財產(chǎn),所得畢竟有限??墒?,如果能查出女媧肉的秘密,那就不一樣了。”
他聽得熱血沸騰:“那蔣叔,咱們就放手干啊?!?
蔣百川說:“在準(zhǔn)備中了,不過有一個問題,狗家這一輩,水平有高有低,但沒有一個夠格狂犬的,和前人相比差太多了,除非……”
邢深著急:“除非什么?”
除非有一個狗家人愿意舍棄視覺,提升感官。
邢深猶豫過,又怕這一猶豫,辜負了這份“青睞”,蔣百川把這機會給別人,自己從此被排除在秘密之外。
又不是真的眼瞎,事成之后,一切都會回來的不是嗎,還會回來得更多,多得多。
沒想到的是,聶九羅對他的這個決定表示了激烈的反對,兩人爆發(fā)了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爭吵,當(dāng)時年紀(jì)小,又都是倔脾氣,這一吵,邢深負氣之下,反而下定了決心。
后來他想,也許是內(nèi)心里對彼此的感情有信心,覺得即便爭吵,也沒關(guān)系吧。
聶九羅用實際行動告訴他,是沒關(guān)系,從此之后,咱們之間就沒有關(guān)系了。
***
一切停當(dāng),整裝開拔。
一行三十來號人,分前后隊,在火把、手電以及照明棒的指引下,向著黑暗深處進發(fā)。
炎拓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,自己所在的這一隊里,除了那六個已經(jīng)被聶九羅在脊柱第七節(jié)處扎了血針的地梟外,居然還有雀茶。
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,多少是有點憂心忡忡的,但雀茶不一樣,她異常興奮,背上負著箭袋和弩,仿佛即將打開什么新世界的大門,和炎拓目光相觸時,還沖他點了點頭。
跟初見面的時候,判若兩人。
炎拓先還有點奇怪,后來就想通了:人總是在變化中的,他自己跟那個時候,不也不一樣了嗎。
去金人門的路長而彎繞,但還算平順,路上還不時有人說說笑笑。
聶九羅不說話,她一直盯著隨隊的孫周看,盯得久了,總覺得毛骨悚然。
這完全是一條……狗嗎?四肢著地,喉內(nèi)嗬嗬,目光兇悍,偶爾停下,四處亂嗅。
炎拓注意到了她的異樣,輕輕碰了碰她:“怎么了?”
聶九羅回過神來,壓低聲音:“孫周……當(dāng)過我的司機啊,難道……他要一輩子這樣嗎?”
雖然余蓉就孫周的狀態(tài)發(fā)表過一通意見,她也勉強能接受,但每次真見到了,還是十分不適。
炎拓看向?qū)O周,頓了會,忽然冒出一句:“你覺得,那個什么女媧肉,能救孫周嗎?”
聶九羅一愣:“為什么這么說?”
炎拓說:“總覺得是個神奇的東西,陳福他們從梟轉(zhuǎn)化成人,靠得是這個。長生的秘密也跟這個掛鉤。好東西功效多,沒準(zhǔn)對孫周也有用呢。”
***
也不知走了多久,前頭陸續(xù)停下,隱約有“到了”、“是這兒了”的聲音傳來。
到了?
炎拓和聶九羅都沒見過金人門,一時好奇,分開了人群往前去。
各色光源的攏映下,現(xiàn)出一張巨大的鑄金人臉來,長寬約莫兩三米,面相有點猙獰,頗似廟觀里能洞察人心的金甲戰(zhàn)神。
雖說相對于面部造像來說,已經(jīng)稱得上巨大了,但這跟聶九羅想象中頂天立地、映襯得人如螻蟻的大門還是相去甚遠。
她忍不住嘀咕了句:“這么小???”
邊上有人聽到,不客氣地回她:“這還?。窟@只是個頭啊,身子什么的都埋在下頭了,你看不到而已?!?
很快,有線香味傳來,這應(yīng)該是在插香祈福?
過了會,也不知是前頭的邢深操作了什么,地面微震,緊接著是磔磔的聲音,聶九羅看到,金甲戰(zhàn)神豎立著的耳朵,居然像活了一樣,往后微微撤去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、只容一個人立著側(cè)身而入的入口來。
這入口一開,整個通道內(nèi)鴉雀無聲,連氣氛都比剛剛緊張了不少,聶九羅約略明白為什么:到底是一扇“門”,門關(guān)著,一切好說,門開了,哪怕是一道縫,意義都不一樣,這意味著一切危險與人的身體之間,再無屏障。
邢深彎下腰,從入口處的縫里撿起一柄同樣是鑄金的、鐵尺模樣的東西,高高舉起。
他說:“眼耳鼻眉口,上次是眼進眼出,這次是耳朵,順序沒錯。上次出來前,鐵尺歸位,這次,從耳朵里出來了,上頭多了個牙印,也沒錯?!?
炎拓聽得云里霧里,看聶九羅時,也是一臉莫名。
余蓉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這是機關(guān)順序,每一次開啟,進的口都不一樣。上一次是從眼睛進的,這一次應(yīng)該輪到耳朵,如果這一次開的不是耳朵,那就說明這期間有人動過這扇門。”
炎拓恍然:“鐵尺相當(dāng)于信物?”
余蓉嗯了一聲:“每一次開啟,鐵尺在金人頭里輪轉(zhuǎn),尺身上就會多一個牙印。如果牙印的數(shù)量對不上,那也說明有問題?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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